大唐,永徽二年。
泛秀宫营建得富丽堂皇,绚烂的彩绘琉璃在阳光下飞逸流彩,宛若流波。据说早在重修的时候就特别设计过,其中的沉香殿不仅是简单的木麝芬芳,玲珑剔透而已,那墙砖每隔三尺就留有缝壁数道,夏日将碎冰巧妙的塞进去以供降暑。
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别致设计,完全是因为这座宫殿的主人是我—当今皇上最宠爱的萧淑妃。
太阳真好,晒得人有点儿头昏。天空是水嫩嫩的蓝色,有点透明,白云轻薄似棉絮般一络一络卷在空中。窗外春风里吹进来的花也香甜得很,用力一吸,仿佛连肺腑里也能浸润了。
那花的甜味,像极了我故乡建康郊外的那些花儿朵儿的气味。甜美的,还有青苗清爽的气息,让人直欲醉去。
长廊的深处,开了一树碧桃花,鲜艳而蓬勃。花枝上还蹲了一只小雀儿,欢鸣滴沥。我独自坐在秋千上,一脚一脚地轻踢那落于柔密芳草之上的片片落花。随手折下一片翠绿的叶子,含在嘴里吹了起来。吹得是乡间最普通的一曲野调,爹爹曾经训斥为荒腔走板,我却不理会。如今四周寂静无人,我和着小雀儿的叫声吹得愈加欢快。这是幼年时乡间的邻居阿牛哥哥教我吹的。那时我还小,吹着吹着就漏了口气,于是把叶子吹破了,阿牛哥哥使劲儿皱眉头,道:“你那么笨,以后我怎么好意思娶你做媳妇儿。”
那个时节,我真以为自己长大了是要做阿牛哥哥的媳妇儿。他耕田,我织布;在灶头做完了饭菜等他回来一同吃,生几个小孩子,做一对普通的乡里夫妻。
阿牛哥哥的力气很大,可以一个人宰一头牛,一天插满自家地里的秧,还会把我家门前的大水缸里灌满清亮亮的水。
娘对我说,“你爹爹怕是快忘记我们母女俩了,就是回去也未必能嫁个好人家。与其和娘一样做妾,不如嫁给你阿牛哥哥,他是个实心人,会好好疼你的。”
我并不喜欢阿牛哥哥。可是,嫁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好。娘即使出身书香,做爹爹的小妾,只因为大夫人不肯接纳,我们母女俩就被爹爹随意安置在乡间,只每月寄给我们一些钱财紧巴巴地度日,这样的人生的确不是我想要的。于是,我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萧氏是齐梁两朝的皇族,曾经在南朝显赫一时。可惜,岁月流转,朝代更替,到了爹爹这一辈早已经没有了昔日的辉煌。男人一直被家族视为兴盛家族的全部的希望,爹爹有那么多儿子,我只是一个女儿,从来就是被忽略的。一直到我十四岁那年,两顶小轿毫无预兆地把我们母女抬进了府邸。原来,大夫人过世了,爹爹终于敢接我们回来。娘且喜且悲,这么多年,娘和我终于有了名分。只是这名分来的太晚,我们已在乡间住了十年。
十年。
娘已经不再是美貌而润泽的女子,她的苍老在几房夫人中尤为明显。迎回我和娘,不过是为了补偿他当年的缺憾。而爹爹,似乎也无意再扶谁为正室。
更何况,爹爹新娶的六姨太眉如柳叶目似新月。她的美,太夺目,像暗夜里闪亮地划过天际的雷电,叫人喘不过气来。她喝的,是明前的春茶;穿的是,精致的丝绸衣服;夏日扇的,是珍贵的檀香扇;时时吃在嘴边的,是长安城里时新的糕点和时令新鲜的水果。连每年中秋节份例的大螃蟹,也比别人多分得一些。
我和娘,就这样安静的住了下来。而我并没有闲着,书籍和琴棋,这些原本我不擅长的东西,成了我打发时光的爱物。
当时长安的名门女眷流行使用花笺,凡是略通文墨的女子都喜欢使用花笺写字。因此经常有纸坊的人来给六姨太送各式漂亮的花笺供她挑选,而我只能羡慕地远远看着那些花笺在六姨太的手上翻来翻去。多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这些漂亮的各式花笺啊!
这年春天,桃花悄悄地在落,我突发奇想提着一蓝的桃花花瓣,去东市的浣溪纸坊,想订制些桃花笺。那些花瓣是我在桃花林里,一瓣瓣收集而来的。走进纸坊,那老板先还笑脸相迎,可一看我手里的碎银,摇着头说:“走吧,走吧,姑娘,我们店不做这么小的生意。”
小生意?
我呆在柜前,我明白,我手掌里省吃俭用而来的银两,瘦小枯干,势单力薄,在这老板的眼里,入不得厅堂,上不得台面,他看不上。
我提着花篮哀哀的走出纸坊。东市的繁华,喧闹的市声,没有一点属于我。我在这个世界之外,这个世界也不属于我。
忽然有人在身后大声的喊:“姑娘,提花篮的姑娘,请你停一停!”
我转过了身,竟然一个看见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。他一身青色染布衣裳,好像是浣溪纸坊里的伙计。刚才我和他们老板说话,他仿佛曾经一直在旁边偷偷看我。
那伙计喘着气,显然是一路猛跑的追来的。也许是我明亮的眼光刺伤了他,他低着头直接去拿我手里的花篮,动作局促而生硬。
“姑娘要制桃花笺,就把这些桃花交给我好吗?”
“你们老板答应给我制了吗?”我心里闪过一丝喜悦。
“我给你制,不让他知道,你可不要说出去啊!”那伙计吐了吐舌头,提着篮子就走,十分慌张,似乎害怕和我说话,又似乎是怕我会拒绝他。刚走两步,又回了头扬了扬手中的花篮,“过两天你到这里来取啊,我叫林旭。”
“是哪个字?”
“是旭日东升的”旭“。”
莫名的、天然的喜欢上他,莫非只因他温和而腼腆的笑容。我冲他甜甜一笑,点头说,“我叫萧云儿,谢谢你啊!”
那一笑,柔情似昙花一放,花样年华。
他看的呆了,那么好看的笑容,好像是我给他的奖赏。也许是因为来得突然,一瞬间已经使他晕头转向,他怔怔地呆立片刻,猛然醒悟自己的憨态已经尽数落在我的眼里。他蓦的转身,如中箭的兔子般地飞速跑了,抱着花篮气喘吁吁地跑进一条小巷,不见了。
过两天我去到街口等他,他如约来了。他递给我几叠厚厚的桃花笺,粉红色的纸张,桃花一样芬芳。纸上花瓣隐约,一页页的看去,纹路天然,好似每张纸上都是一个凝固住的三月天,制的实在太好了。
我要给他银两,他慌张的推开:“不要,不要。萧姑娘把我当什么人了?这些纸,这些纸……萧姑娘先拿去用,用完了,明年我再给你制些。只是,只是……”
欲言又止地,莫非他有事求我?
“只是怎么了?” 我抬头问他,很好奇他可能要提出怎样的条件。
“只是有一事相求,不知萧姑娘能不能答应我?”他不知怎么回事,脸一下子就飞红了起来,头也低低地垂了下去,显出无限羞涩的样子。
“什么事?你说出来,我看能不能答应啊!”他的样子使我更加好奇。
“我早就听说过萧姑娘家原本是南朝的名门望族,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借一些家里的藏书给我读呢?”他窘迫的脸都红成一张喜贴似的,低着头一口气把话说下。
借他书读?
“好啊!”我一口答应了。我还真愁没有回报他的方法,现在好了。借他书读,当真是最好的报答。“不过,你……”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他识不识字?
“我爹也是个教书先生,因他去世早我只上了三年学就到纸坊做了学徒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几乎细不可闻。
我心中不忍,忙取出一张纸来,真心的夸他:“林旭,你制的花笺真好!怎么制的啊,能把花瓣丝毫未损的制了进去?”
“制桃花笺讲究的是火候,就是煮桃花花瓣的时候,火候要适宜,火太大,煮烂了,火太小,花瓣的颜色和清香又煮不出来。煮的恰到好处的时候,把煮好的花瓣加进纸浆,就好了……”
他一谈起制纸笺来,立即就羞涩顿失,不再慌张。简直是滔滔不绝,如数家珍,判若两人。
回到家,我无限兴奋地摸着这些桃花笺,把我喜欢的诗句都写在桃花笺上,我那芳芬的喜悦,都隐没在笺香,墨香,一笔一划的字香里。
我把书房里积满尘土的书打扫干净借给林旭读,林旭也和我一起采桃花,给我制花笺。如此一来二往,两颗年少的心,不久就熟络起来,青梅竹马。
这天,林旭和我一起去山上采摘鲜花。
他默默走在我的身后,突然用他年少的嗓门试着叫我,声音中含着半成熟的嘶哑,“云儿。”
我吃了一惊,手里的花篮掉落在地上,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暖流流过,轻轻的回首满目柔光:“林哥哥,你叫我干什么?”记忆里他总是称呼我为萧姑娘。
他赶紧弯腰去捡篮子,一时间竟然也呆住:“林哥哥?你叫我林哥哥?”
林旭提着花篮,激动的对着满山的青翠和鲜花,疯狂的喊着:“云儿,云儿,云儿……”也许喜悦来得太突然,竟然无法释放般的。
我愕然:“林哥哥,你疯了吗?”
他不停的大喊着:“云儿,云儿,云儿……”已经完全沉溺在巨大的喜悦里。
群山也在他的身后回应着,云儿,云儿,云儿……
被他的热情感染,我亦孩子气的学着他应答道:“云儿在这里,云儿在这里……”
群山也不断回应着,云儿在这里,云儿在这里……
良久,他才停下来,我也停住,彼此互相傻傻的打量对方。我们忍不住哈哈地大笑起来。
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说:“云儿,我还会制别的花笺。梨花笺,紫藤笺,海棠笺,牡丹笺……我要给你制许多许多的花笺,你要不要?”
我无限俏皮歪头看他,“要,当然要,只要是林哥哥做的花笺,我都要。”
于是,他为我制花笺。梨花开了采梨花,海棠开了采海棠。
如果店里忙,他就和我悄悄地晚上出去。我们借了皎洁的月光,一起去野外去采花。
那一夜是个满月的夜晚,月光如流水一般泻满了整个天地。林旭和我走在山上。我看到山崖边上几株亭亭的美丽的兰花。我想要弯腰去摘,却摸不到,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。林旭赶忙抓住我,说:“云儿,你要做什么?”
我指给他:“林哥哥,你看,多美的兰花呀!可惜我摘不到。”
他眼中闪出从未有过的责备,“以后你不许做这么危险的事情,懂吗?”说完想也没想,就探出了身子,为我去采那支兰花。
只听见骨辘辘一声,他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了。
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,空山寂寂,月色苍茫。我挣扎着爬在崖顶,吓的大哭:“林哥哥,你在那里?林哥哥,你回答我?”
林旭果然在山下大喊:“云儿,别哭,别哭,我在这里啊!”
我探头看到他,他真的在山下,他活生生的站在山下。
我一口气跑到下面去找他,顾不得山路崎岖。活生生的他满身泥土站在我面前,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,血汩汩的流。我一边撕了衣裳的一角给他包扎伤口,一边泪水满眶,“林哥哥,都怪我。”
年少逞强的他笑着说:“别哭,云儿,没事。过不了几天,这伤就会好了的呀!”林旭笨拙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。
无意之中我看见一颗流星在空中划了一道金色的弧线,迅速的湮没在黑暗之中。流星消失的太快,我有些惋惜自己还没许下愿望。正遗憾着,忽然看见又一颗流星划过夜空,接着,又是一颗……
漫天的星星争先恐后的划过黑色丝绒般的夜空,雨点一般纷纷坠落,将夜空照的如同白昼,那带着五彩光晕的星雨,在夜空中一瞬闪耀。我仿佛听得到它们极驰的呼啸,快活的呐喊,燃烧全部生命,尽情的释放最后的美丽……
我顿时激动起来,“林哥哥,快!快许个心愿,我听西域的胡人说对着流星许愿是会灵验的。”
“嗯。”林旭紧紧握着我的手,郑重地默默许下了心愿。我猜那一定是一个与我相同的心愿。
过了几天,林旭身上的伤果真好了,只是却留下一道长长的疤,像一个弯弯的月牙。那是他为了我而留在身体上的月亮。
日子箭般飞过,年少是快乐的,有林旭陪我。然而少女的心事,几乎是掩不住的。我的快乐早已经浸透在我的眉梢眼角。娘曾经问我哪里得来这么多美丽的花笺,我如实告诉了娘,反正家里的藏书早就乏人问津。爹和兄长们都忙着结交长安城里的权贵,希望能在仕途上有所收获。
娘的叹息如风扫落叶般沉重,她轻声道:“只要他身家清白,能真心待你,嫁给他做一对平凡夫妻到也没什么不好,总好过像娘一样给官宦人家做妾。唉……要是你爹没有接咱们回来就好了。”言外之意,我的终身大事仍然需要爹爹做主。
我心中愤愤不平,我终身的幸福为什么要交给那个十几年无视我存在的人?